川江云游录

四海云游毕，还来乐京城。
景山南眺黄檐重，神武北凝紫气升，朝晖夕映帝王宫。
长安横贯天安傍，西四遥邻东四坊。
地门中开击钟鼓，永定南镇通正阳。
街分十八经纬巷，院作四合琉璃窗。
九门开合万疆土，七星移转千古光。
八月石榴旺，五月槐花香。
风荷什刹海，芙蓉太液开。
琼岛春阴卢沟月，西山晴雪照金台。
三山五园游不尽，移天缩地入君怀。
为中都而大都，易南京以北京。
社稷坛前祁丰年，圜丘台上拜皇穹。
十朝百代迭问鼎，但留哀魂夜恸情。
君不见古来王侯宁有种，成王败寇皆人雄。

望夜姑苏网师园，

风来月到渔池边。

清风一共笛箫瑟，

明月三分水镜天。

旧日谁曾坐画轩，

今夕我复游亭山。

恍然回梦前生里，

忽已星移数百年。

 

注释：
[1]每月初一称“朔”，十五称“望”。
[2]“渔池”指“渔隐”池。
[3]“濯缨水阁”奏笛箫，“小山丛桂轩”奏筝，此句“瑟”指代“筝”。
[4]“月到风来”亭临水且背镶明镜，可见三个月亮。
[5]“画轩”指“看松读画轩”。
[6]“亭山”指“月到风来亭”建于假山上。

许多古迹之所以能保留下来，大多是因为贫穷而无力兴土木，是幸运还是不幸？江西婺源原属古徽州的一部分，就是因为贫穷，所以保存了很多的古村落，而浙江杭州则刚好相反，曾经天堂般的古城如今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，如果不是指示牌告诉你那一池清波就是“西湖景区”，谁能知道这是到了杭州呢？苏州真是幸运，在长三角疯狂的发展中还能保留下那几座绝美的园林、那几条迷人的水道。沿着长江从西走到东，原来我最爱的地方始终是苏州！

 

我在婺源是幸运的，如果不是遇到一位自驾车的室友，真不知道那些相距遥远的景点要怎样才能去到；我在徽州是幸运的，如果不是有徽州女孩带路，真不知道我怎样才能找到传说中的八卦村呈坎；我在杭州是幸运的，如果不是北京的朋友恰巧来到杭州，真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花掉80块的冤枉钱去那个西溪湿地，只是为了找一找《非诚勿扰》的感觉；我在上海更是幸运的，如果不是有人请客，真不知道在那个大雨的夜晚，新天地的酒吧里88元一杯的橙汁能卖给谁？

 

当然，我在苏州是最幸运的，刚好在闰五月的十五，持续一天的阴雨忽然在傍晚放晴，姑苏网师园月到风来亭，正是苏州人赏月的最佳去处。网师者，渔隐也。取其义而易其名，这是苏州园林换主改名惯用的手法。万卷堂、撷秀楼、竹外一枝轩、看松读画轩、濯缨水阁、小山丛桂轩，共同围出一池静水“渔隐”，月到风来亭正在池水西侧矮山上，便可看着圆月从东方缓缓升起，越过粉墙黛瓦，越过松枝桂梢，天上彩云掩映，水中月影倒映，青丝红衣的苏州女子站在邻岸濯缨水阁的栏杆后，低眉信手，一曲笛声随着清风悠然而至……果然是“月到风来”！苏州园林的意境总是能激发我内心深处的愉悦。我说：“这感觉就像是在与几百年前的园主进行精神上的交流。”苏州小妹说：“听着真慎人……”

 

明日将游同里古镇退思园，园主归隐，取意“退而思之”。这大约是我旅行的最后一站，我亦退而思之，不再另着笔墨。

 

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忧国虑民，但终究中规中矩，老气横秋，不如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灵气逼人，才华横溢；崔颢的《黄鹤楼》诗潇洒飘逸，但终究限于格律，落在乡愁，毕竟不及李白的《庐山谣》天马行空，毫无羁绊。昔日李白在黄鹤楼见崔颢题诗而搁笔不写，如今我在滕王阁与匡庐山更是不敢班门弄斧，谨抄录古人章句于下。只是大概李白不曾想到今日的庐山山顶多出一个牯岭镇，因曾被租借而颇有欧式风格，而镇上的众多别墅更见证了毛蒋两人轮坐江山的历史。

 

南昌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，控蛮荆而引瓯越。物华天宝，龙光射牛斗之墟；人杰地灵，徐孺下陈蕃之榻……云销雨霁，彩彻云衢。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，响穷彭蠡之滨；雁阵惊寒，声断衡阳之浦……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；萍水相逢，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，奉宣室以何年……

嗟乎！时运不齐，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，非无圣主；窜梁鸿于海曲，岂乏明时。所赖君子见机，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；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，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，扶摇可接；东隅已逝，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，空余报国之志；阮籍猖狂，岂效穷途之哭……呜呼！胜地不常，盛筵难再；兰亭已矣，梓泽丘墟。

诗云：

滕王高阁临江渚，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画栋朝飞南浦云，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闲云潭影日悠悠，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阁中帝子今何在？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
 

我本楚狂人，凤歌笑孔丘。
手持绿玉杖，朝别黄鹤楼。
五岳寻仙不辞远，一生好入名山游。
庐山秀出南斗傍，屏风九叠云锦张，影落明湖青黛光。
金阙前开二峰长，银河倒挂三石梁。
香炉瀑布遥相望，迥崖沓障凌苍苍。
翠影红霞映朝日，鸟飞不到吴天长。
登高壮观天地间，大江茫茫去不还。
黄云万里动风色，白波九道流雪山。
好为庐山谣，兴因庐山发。 闲窥石镜清我心，谢公行处苍苔没。
早服还丹无世情，琴心三叠道初成。
遥见仙人彩云里，手把芙蓉朝玉京。
先期汗漫九垓上，愿接卢敖游太清。

从湖北到湖南，从江汉到湖湘，从黄鹤楼到岳阳楼，从晴川阁到天心阁，从归元寺到橘子洲，从曾侯乙墓到马王堆墓……武汉、长沙，故地重游。

 

中国经济在改革开放以后的确是大大地发展了，省会城市们看起来都很有大都市的样子。如今的武汉与七年前大不一样了，如今的长沙与一年前也颇有些不同了。汉口的江滩修好了，湘江的橘子洲开放了。长江大桥之雄伟丝毫不减，岳麓山之儒雅更添秀色。武汉三镇很有工业化和租借区的样子，长沙老城则是绝对的娱乐中心。武汉的湖北省博物馆并上长沙的湖南省博物馆，一起展示了一个完整的楚国。

 

江汉湖湘，曾经“惟楚有才，于斯为盛”，如今却比不过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上海深圳了。一路上的城市有些发达，有些落后，大概是有些人先富起来了，却不知何时才能减小贫富的差距。中国建设得最好的城市毕竟还是北京。在长沙朋友问我北京古时候出过什么名人，我说没有什么名人，但是出了名的人都去京城。后来在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重温毛泽东与蒋介石的恩怨，天下英雄逐鹿中原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，忽然觉得北京其实不是北京人的北京，而是天下人的北京。

 

汉阳龟山下有座归元寺，一位儿时常到武汉的长沙人跟我讲了他在归元寺中颇有禅机的故事。果如他所言，我在寺中见到三副对联与成都文殊院的一模一样，在成都时并没能读懂，而在归元寺重见时却醍醐灌顶。其中一副抄录如下：

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
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

传说当飞机飞到成都上空时，乘客们就会听到地面传来的隆隆巨响，不过不用担心，并没有什么危险，那只不过是成都人民在打麻将呢。其实成都是个很安静的城市，大街上人不多，车也不多，而茶馆里打麻将的人却着实不少，这座城市就像那盖碗茶的名字一样——碧潭飘雪，清香、淡雅。来过成都的人都喜欢这里，离开成都的人都留恋不已，我离开成都后的这些天，四处向人夸赞成都的好处，朋友说：“完了，又一个爱上成都的……”

 

大概是学生们还没有放暑假，所以住在青年旅馆的主要群体就是刚刚辞职的无业游民们，宽巷子里的龙堂，就是这样一个卧虎藏龙的青年旅馆。没有目的，没有计划，没有预算，想要完成这样的旅行，只有无业游民才可以做到。曾在龙堂聚集的这些无业游民们，如今或临时相约前往川西藏区，或一时冲动而退票改飞拉萨，或仍旧独自继续自己的旅程，然而大家都难忘的正是一起大闹宽窄巷子的那个夜晚，外带两位外籍无业游民和一群临时加入的路人们，尽情尽兴。不过或许宽窄巷子更多地是聚集了游客，若要装作本地人则是去少陵路的酒吧街疯狂。这“少陵”路上红男绿女云集，杜工部若是泉下有知，非要气得活过来不可。

 

在酒吧里遇到的一个重庆女孩说重庆的酒吧比成都好，可等我亲眼在重庆渝中区见到这座山城混乱不堪的街景后，便对这里的夜晚充满了恐惧。还是成都同仁街“沙花小馆”的美女店主及其朋友装扮得清新可人，显出成都女孩与众不同的气质。

 

重庆的混乱不知是否源于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混浊水流。从重庆万州乘坐水翼飞艇，五个半小时就可以穿越三峡到达宜昌，真可以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了。大水淹没后的三峡胜景减色不少，惟有夔门关和巫山神女雄奇依旧。最令人惊喜的是长江在巫峡段的江水碧绿清澈并且十分平静，完全不见浊浪翻腾的景象，大概三峡大坝的确令滚滚长江宁静淡泊了不少。在宜昌转汽车遥望三峡大坝，分山势，遏长江，气势之恢宏令人叹为观止。这个备受争议的工程，既然做了便放下，所谓是非功过，全由后人评说去吧。

我们八零后的一代大概都深受金庸小说的“毒害”，无论走到哪里的风景名胜，都抹不去武侠的“阴影”，在青城山和峨眉山更是如此。不过终究要佩服金庸竟可以把那么多的天下美景写进小说里，亦假亦真。

 

青城派的“松风剑法”名字真十分贴切，青城山间尽是高耸的古松，清修的道士在松风中参悟出一套剑法倒也不足为奇。青城山之幽，不止是山青树青，更是连岩石和台阶也布满了青苔。新雨之后，枝叶藤条散乱地垂在山间，漫山的青色都被浸湿而变暗，一座空山仿佛千年无人问津，远远的杜鹃啼鸣，穿林而过，不留痕迹。山的理念便是“道法自然”。青城山最大的特色在于山中的亭，亭子的形与名各不相同，却统统由枯藤和古木搭建而成，十分简朴，十分自在。下山离开青城，山门处则飘然一副对联：“来路原是去路；看山不如游山。”

 

峨眉山的“清音阁”本来也是颇为清幽的禅院，只是游人的喧嚣混入了流水的清音，多少有些浮躁了。如果不是用了一个上午从山门爬到清音阁，我还不理解李白为什么会有那句“蜀国多仙山，峨眉邈难匹”的感叹。中午悠闲地在清音阁附近的茶摊喝茶时才从卖茶老翁的口中得知，从此地走到峨眉金顶最快也要明天了，这才匆匆地赶往汽车站。汽车盘山行驶至山顶时已近傍晚，既不可登金顶，也不可下山，我只有只身探访“洗象池”。通往洗象池的山路口便有一群灵猴把守，正在我犹豫恐惧之时，幸好遇到一位少女从象池归来，慷慨相赠一枝“打猴棒”，并传了一套“打猴棒法”，手中持棒果然如有神佑，各路猿猱皆四散而去。

 

峨眉山是普贤菩萨道场，传说普贤菩萨骑六牙白象登至峨眉山腰时，曾命白象在此洗浴。一池清水卧在山寺的小院中，映出峨眉的树、云和峰，我亦在水中寻找自己的心影却不得而求。天色已晚，独自站在风中云中，赏峨眉之秀。第二天一早登上金顶却可惜不见日出，然而金顶的华丽着实令人震惊。广场上巨大的镏金普贤菩萨像，金色的华藏寺以及银色的卧云禅院，华丽万分的礼佛之地。在这三千多米高的峨眉峰巅修建如此华丽的建筑实在不易，足够显示善男信女们的诚心了，只是无论佛像用掉多少黄金，却也未见世间的苦难就此而减少了。

 

拜佛其实是拜自己，如果你拜佛祖他就保佑你，不拜就不保佑，那么佛祖也就不是佛祖了。峨眉金顶的禅院，大概以前是没有那么华丽的，只是高僧们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清修而已。

成都春熙路在我心中的地位，就如同拉萨布达拉宫在藏人心中的地位一样，从阿坝州的九寨沟出发，三步一拜，为了心目中的神灵而拜到布达拉宫，或是为了传说中的川妹子们而拜到春熙路，都是神圣的。

 

空中客车从成都飞向九寨沟的一路都是低低地掠过岷山山脉，斑驳的白雪随着山势绵延千里，飞机行驶在斑白的山颠犹如轮船行驶在平静的海面，正当乘客们都惊叹于窗外瑰丽的山景时，飞机忽然转过九十度，缓缓地降落在高原的山顶了。

 

九寨沟与黄龙的美景密不可分，如果说九寨沟是水中的精华，那么黄龙就是精华的升华。深山中的水大概都会清澈得令人明心见性，九寨沟所以胜出之处在于其水浅，浅到可以透过湛蓝的水看见池底的枯木，形态各异，横斜交错，不知是何人何年竟想到用枯木点缀清水，无论仙境多么美丽，大概也超不出这样的创意。九寨沟的水升华到黄龙，变成了许多的钙化池，在人间绝无仅有，清水从山顶流出，注满每一个水池，池底是沉积了百万年的纯白，池中是换了一池又一池的湛蓝。黄龙的得名正是因为清水流过的山石上沉积出了一条黄色的钙化层，犹如一条黄色巨龙蜿蜒而上。

 

从九黄机场飞回成都，当再次乘上机场巴士时，便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，好象已经在成都生活了很久似的。成都就是这样闲适，不管你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，成都都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。九寨沟是仙境的水池，春熙路则是天府的瑶池。传说这条东西南北四向成十字形的步行街集中了全四川的美女，这条路在数年前就已经成为了我心中的圣地，如今亲赴春熙打望也算是完成了多年的夙愿。

不必知道公交车的换乘站，只需随意选一站下车，跟着感觉在成都的街头漫步，遇到下一个车站再上车，终究会有一辆车送你到杜甫草堂。

 

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。诗人就是诗人，无论落魄成什么样子，也要给自己选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居住。浣花溪的幽雅恬静，环绕起简单整洁的茅草屋，却始终减不去杜甫的忧国忧民之心。杜工部的名作在草堂各处多有摘录，我却偏偏记下了其中的两首：

 

（写声）

锦城丝管日纷纷，半入江风半入云。
此曲只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。

 

（写色）

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。
态浓意远淑且真，肌理细腻骨肉匀。

 

这应该责怪草堂的环境太美，竟让人忘却了诗圣的忧愁，反倒留恋于声色了。

 

丞相祠堂何处寻，锦官城外柏森森。都说成都是个休闲的城市，可是在这里住过的两位——杜诗圣和诸葛武侯——都过得一点也不轻松。他们折腾来折腾去，还不就是为了天下那些事儿？武侯祠一副名联写道：

 

能攻心则反侧自消，从古知兵非好战。
不审势即宽严皆误，后来治蜀要深思。

 

传奇的蜀国到底是什么地方？从汉中南过剑门关，穿越剑阁蜀道，则是剑南的东川和西川，两川和三峡分为益州、利州、梓州、夔州，这“川峡四路”简称“四川”。

 

四川的辣味确实不一般，麻、辣、香、甜，勾得人吃了一口又一口。外地人都觉得川菜太辣不敢吃，其实还是因为别的地方做辣椒根本做不出四川的这样的美味。十里风不同，百里俗相异。无论现在交通运输多么发达，品尝美食不到当地是绝对吃不到原味的。

 

成都的名吃都是简单地在食物的名字前面加上店主的姓氏，比如：钟水饺、赖汤圆、陈麻婆豆腐，还有最有名的龙抄手。龙家的抄手倒并不一定比别家的好吃很多，关键是人家的姓非常好，如果换成王抄手、李抄手什么的，效果肯定不那么好，但这“龙抄手”怎么听都像是少林派的，一定要尝尝味道。所以说，艺术的形式与内容同等重要。

 

不过成都的休闲并不体现在吃上，而主要是喝，一茶一座耍一天。点一碗碧潭飘雪，清茶的碧潭上飘着几片茉莉花的雪片，在宽巷子里一坐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风景。不过地道的成都人可就不去宽窄巷子喝茶了，而是去传统的茶楼、棋牌室，比如说青羊宫，就是道教理念与成都人民传统娱乐的完美融合。

 

宽巷子里有一家名叫“九拍”的酒吧，它的广告写道：
上海的速度是32拍——很快
北京的速度是16拍——较快
成都的速度是9拍——闲适

 

本次旅行从四川开始，沿长江顺流而下，直到上海。没计划没准备，就以此文作个草草的开始。

 

成都“驴友记”，个性十足的旅馆，名声在外却始终不肯加入青年旅馆组织。真没想到成都有这么多外国游客，住旅馆，看川剧，八成以上都是老外，美国人、法国人、德国人、日本人，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，反正统统来自有猪流感疫情的国度~ 不知道这是赶巧了，还是我选择了错误的方式，oh la la la la~~~